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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鐧惧害鎼滅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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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千三百四十六章 这就是党项人的好水川-《寒门宰相》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第(1/3)页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鄜延路大帐内,冷雨敲打着牛皮帐顶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李秉常解下湿漉漉的狼首兜鍪,铁甲上的雨珠坠入火盆激起阵阵白烟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帐中诸将的争吵声几乎盖过帐外疾雨声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鸣沙城丢了,惟精山也守不住!“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静塞军监军捶着案几:“宋军那些堡寨就是铁打的壳,咱们十万儿郎全部填进去也没个声响!“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当年立国时比这难百倍!“翔庆军司统帅猛地扯开衣襟,露出平夏城留下的箭疤,“灵州让给他们又如何?章楶还能把寨子修到兴庆府不成?“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李秉常低垂着眼。这些将领在米脂寨与鄜延路徐禧部厮杀时个个悍不畏死,如今提到灵州却像见了鬼似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陛下!“监军突然道,“汉人为修这些寨子,耗尽了天下的粮秣。咱们不如.不如算了。“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当年咱们又何尝有灵州呢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算了?“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李秉常道:“但正是有了灵州,方有了我们大白高国。“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汉臣李清轻咳一声道:“陛下明鉴,现在宋军每月从关中运来百万石粮,这财力就撑不了多久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李清说完,党项主战的将领纷纷道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这才打到哪呢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顺势的战谁不会打,逆势才是根本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灵州也可以让给他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咱们还是放城即走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丢了灵州又如何,宋军能打兴庆府不成?就算打了兴庆府,还能打定州不成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最坏不过让灵州,南朝还能将堡寨一路修到定州城下不成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放灵州,全军去鄜延路,就算汉人得了灵州,又如何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定难五州,方是我大白高国的根本。只要辽国出兵宋军便崩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就算一定要打,咱们就打鄜延路,大不了大家轰轰烈烈一场罢了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就在众将议论时,一名老将道:“陛下,眼下是汉军是不会理会米脂寨的得失与鄜延路的安危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就在此刻帐外惊雷炸响,照得众人脸色惨白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老将徐徐道:“不错,打米脂寨时,与鄜延路宋军拼的时候,咱们哪个人怂过,哪个人怕过死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宋军的堡寨就像蜘蛛结得网般,送十倍的兵马也攻不破。再多的儿郎,也是填了壕沟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宋人费了那么多钱粮,修了那么多堡寨自有他的道理,咱们就不要在这上面打他。陛下,灵州一座城罢了,让了又如何?三百年前,咱们拓跋党项部还在贺兰山下牧马时,又哪有灵州了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众将纷纷点头称是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李秉常徐徐道:“老将军说得有理,但不是有了灵州,才有我大白高国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帐外的狼头纛猎猎作响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李秉常负手立于军帐中央,目光如炬扫过帐中诸将,声音低沉而坚定:“老将军所言不差,灵州不过是座城池罢了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在朕眼底灵州城不是砖石堆砌的死物!那是党项儿郎的铮铮铁骨!是横山勇士的热血肝胆!“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李清上前一步,低声问道:“陛下,辽国是否出兵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李秉常冷笑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决然:“这是咱们党项人的事,不要过度指望契丹。永乐城时,他们的铁骑停在无定河边观战,最后胜负将分方才出战。话又说回来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李秉常声音陡然拔高,帐中瞬间寂静:“咱们大白高国自以为是的尊严,在辽人与汉人的利益面前算得什么?朕不顾他们如何权衡!党项人的生死,不须仰人鼻息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他环视众将,这些跟随祖父父亲征战的老臣,多已是鬓角斑白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他声音忽然柔和下来道:“诸位叫着大不了覆军,宁可马革裹尸,但咱们只打有把握的战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众将轰然称是,在危难之时,雏鹰终于展翅,李秉常这一刻真正有了几分祖父李元昊当年的睥睨之姿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此刻李秉常断然道:“既是汉军一心要打灵州,咱们七级渠的闸口打开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传令下去,掘开七级渠,水淹灵州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咱们去打环州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从定难五州至灵州间有麟州道,这条道路千余里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东起麟州一直经过银州,夏州,乌延城,宥州,盐州,最后抵至灵州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这条路横贯东西,西抵黄河西岸,东至灵州,犹如一柄利剑贯穿旱海与横山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党项可以从这条道路上的麟州攻河东路,也可从夏州或银州出鄜延路,盐州走车箱峡道,青岗峡道或归德川道出环庆路,走萧关路出泾原路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所谓一纵多横之势,通过这条路,党项拥有内线进攻,调兵的绝对优势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进可攻,退可守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以往宋军与党项对敌,兵马要摊至五路,而党项从任意一路出兵都是兵力上的优势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因此就在宋军宁可放弃米脂寨,甚至以鄜延路换灵州时,李秉常突然撤围米脂寨,改由归德川路出现环州城下时,并出人意料地击败环庆路第三将的近万宋军,整个环庆路,甚至陕西路震动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已身在韦州坐镇,督办后方粮秣的章楶闻之也是吃了一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他身在韦州前线,环州是退路所在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一旦李秉常挥师北上就可以袭取韦州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或者李秉常挥师攻环州或庆州,一旦这两州其一丢失,他章楶都难逃罪责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这些日子章楶忙于军务,指挥三军作战之人,便是这般思虑片刻都停不了,时刻处于紧张之中,各方面的消息都汇总而来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粮秣辎重等等都要亲力亲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,不是章楶不想睡,而是想睡而睡不着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章楶饭食只吃平日三分之一,整个人已形销骨立。他终于深切体会到当年诸葛武侯“食少事烦“的艰辛,此刻支撑他的,既是报答章越的知遇之恩,更是完成收复河山的宏愿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此刻章楶手持孤烛立于舆图前道:“李秉常兵马虽众,但平夏城后精兵不多,这些年积攒下来,最多不过两三万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即便如此,我军若去解环州之围,一旦离开堡寨,则在野战中怕是难敌党项骑兵之利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章楶非常清楚,宋军之所以这些年节节胜利,都是依托坚固的堡寨,步步为营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一旦野战,则胜负难料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李元昊当年诱伏之策,令宋军胆战心惊,就算撤围灵州,去救环州怕是也是凶多吉少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一旁章縡道:“爹爹,党项用兵,素来是围魏救赵,之前打米脂寨诱我分兵不成,又分兵打环州,引我去解围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这米脂寨之围未解,李秉常哪里这么多兵马,可以分别袭击两路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肯定是诱我重兵离开灵州之策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章楶点点头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帐内烛火摇曳,折可适抱拳进言道:“枢相明鉴,环庆二州乃陕西要冲,更甚于绥德、延州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一旦有失什么闪失,朝廷问罪下来,罪责难逃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正言语之间,有人来报环庆路经略使吕大忠派人送信求援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章楶立即展信而视之,但见信上书信写着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自枢相督师泾原以来,我军依“浅攻进筑”之策,步步为营,本欲稳步推进。然近日西贼忽集重兵猛攻环庆,其势甚急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党项国主李秉率铁鹞子五千、横山蕃部步骑三万,自盐州突入我境,连破归德堡数寨,兵锋已直指环州!其部众剽悍,更驱掳边民为前驱,掘壕断道,烽燧昼夜不息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虽赖堡寨死守,然若再无援兵,恐环州城陷在即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伏乞枢相速发泾原精兵,斜击贼军侧翼!下官愿死守待援,然若迟误旬日,恐环庆百年基业,尽付东流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闻枢相已破鸣沙城,威震灵夏。然下官斗胆进言——若环庆失守,贼兵可南断泾原粮道,届时灵州之师,恐成孤悬之势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军情如火,万望钧断!环庆经略使吕大忠泣血于环州城危堞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章楶看后手腕一震,从泾原路出兵救援环庆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因为两路虽然邻接着,但之间隔着高大的子午岭山脉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按照当初划分陕西四个经略使路的,一路有事,另一路策应支援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现在环庆路的环州为围,泾原路当然有必要支援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章楶回过身问道:“吕经略,怎就在环州城中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又恰好在贼兵来时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对方解释道:“经略相公要督办一批粮草兵械过青岗峡至韦州,谁知贼兵来时,他已是进退不得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只好入了环州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为何不出城?”章楶问道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贼兵来得极快,出城有风险,只好派小人求援。还请枢相速速发兵吧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章楶闻言没有言语,命人带对方下去歇息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折可适闻言剑眉紧蹙,当即抱拳道:“环州危如累卵!乞枢相速遣泾原精兵出截击贼翼。末将誓与城共存亡,然若旬日无援,恐百年边陲重镇,尽丧敌手!“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章縡也是动摇道:“爹爹,鸣沙,惟精山大捷虽振军威,然环庆若失,泾原粮道危险——灵州兵马恐成孤军!“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章楶闭上眼睛,可以想象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烽火连天的环州城下,党项铁骑如黑云压境。被困城中的环庆路经略使吕大忠此刻正立于城堞,望着城外连绵的敌营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现在不仅环州有事,连一路经略使吕大忠也被困在城中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吕大忠是元祐党争时上位,当时旧党要在陕西各路逐步换上自己的心腹,所以司马光便举了吕大忠为环庆路经略使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而他的弟弟吕大防因边功则入朝为翰林学士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因政见相同,吕公著对吕大防颇有提携。到了章越为相后,也需要不同派系的官员来平衡,免得一家独大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见死不救,肯定会得罪了吕大防,甚至吕公著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章楶的目光仍钉在舆图上,指尖从灵州缓缓移向环州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爹爹,就算攻下灵州,万一环庆路有什么闪失,也是得失相半啊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见章楶闻言不为所动,章縡道:“是不是该请示侍中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侍中既委我以专阃之权!岂能因小挫而乱大谋!“章楶道:“侍中自有分寸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说完章楶看向舆图,李秉常出人意料的一击,确实令他方寸微乱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帐外忽传来战马嘶鸣,亲兵急报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禀枢相!探马发现李秉常的王旗已移至青岗峡!“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好个李秉常!“章楶言语中竟带着几分激赏:“围魏救赵不成,便效仿其祖李元昊千里奔袭!“他手指重重戳在环州位置,“这一着确实漂亮!“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倒是我小看了天下英雄人物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折可适,章縡都是一脸忐忑地看着章楶,若李秉常若从青岗峡北上攻韦州如何是好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行枢密院可在此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盛夏的汴京,蝉鸣聒噪,烈日炙烤着都堂外的青砖,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气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檐下斗拱层迭,青绿彩画在日光下泛着微光,朱漆杈子围成的月台前,等候接见禀事的官员一面喝着酸梅汤,一面拿着竹扇或团扇扇风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汉白玉石栏被晒得发烫,触手如烙铁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都堂下却是一片肃穆清凉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北壁的《江山万里》水墨屏风下,黑漆长案上玉玺压着奏疏,此刻宰相主位上檀木交椅与两侧列供副相、枢密使紫檀的官帽椅歇坐皆是空悬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侧旁小案上章亘一袭朱袍,腰悬银鱼袋,在案旁正凝神批阅文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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