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孔武在坡后转圈。三十斤精钢戒尺插在雪里,他两只手背在身后,军靴把积雪踩出一圈椭圆形的黑泥印子。胡须上结了冰碴子,眉毛拧成了两道铁刷子。 身后一百二十个山地营战士蹲在临时搭的帐篷里,大气不敢出,只能听见政委的军靴“咯吱咯吱”碾雪的声音,一圈又一圈。 这时候,山脚的土路上传来了发动机声。 “突突突——” 一辆灰扑扑的九四式卡车从东边山坳里拐出来,车厢板上沾着泥雪,排气管喷着白烟。 “来了?”孔武激动地上前两步。 卡车停了。驾驶室的门打开,一个穿棉袄的老汉跳下来。是联络点的老何。 老何绕到车厢后面,拍了两下厢板。“下来吧。” 一个人从车厢里翻出来。 是三娃。 他的脸灰白,棉袄前襟全是干涸的血渍。左手死死捂着胸口,右手撑着车厢板,腿软得站不稳,整个人挂在车帮上晃了两下。 孔武认出了他。 “三娃?你怎么——谢宝财呢?!” 三娃的嘴张了两下。喉咙里发出干呕一样的声音。 然后他从棉袄里掏出了三个小玻璃瓶。蜡封,黄褐色液体。 他跪在了雪地上。 “谢——谢老师——他——” 三娃的手举着瓶子,胳膊抖得瓶子互相磕“叮叮”响。 “垭口.....埋伏......十几个鬼子.....杀手......白衣服的......老师他......他拉了弦......” 他说不下去了。脸埋进雪里,肩膀一耸一耸。 孔武的肩膀一松,倒退了半步,眼睛盯着三娃手里的三个瓶子,嘴唇动了两下。 “什么?怎么会.....” 风从山脊灌下来,吹得所有人的衣角往同一个方向飘。 就在这时候,车厢里又钻出来一个人。 女人。 短发,灰棉袄外面裹着一件男式军大衣,腰间扎着皮带,左臂挂着一个帆布药箱。脸被冻得通红,嘴唇起了皮,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。 燕子。 “孔政委。”燕子跳下车,踩在雪壳上“嘎吱”一声。“我在老何家碰上三娃。陈司令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。废话就别说了,人在哪,赶快带我进去。” 孔武抓起戒尺横在身前。 “不行。” “什么不行?” “锐之下了死令。窑洞里的人不许出来,外面的人不许进去。” “我不是他的兵。” 燕子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戒尺。不是力气大。是孔武根本没用力。 “陈司令的军规管得了他的兵,管不了我。”燕子盯着孔武的眼睛。“我当过卫生员,学过护理。你现在手底下的人,有谁比我更合适进去?” 孔武的胡须抖了一下。 “你进去了,就出不来了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“锐之醒了会骂死你。” “他有力气骂,说明他还活着。” 孔武盯着她看了五秒。 然后他闭上眼,侧过身子。戒尺收回背后,叹了口气。 “在那边砖窑里,你去吧。” …….. 燕子进窑洞的时候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 她扫了一眼窑洞内部的布局,三秒之内完成了判断。 “火塘不够旺,加柴。开水不够,烧三壶。加上这些盐和糖。” “哦。” 她蹲在北区的病号中间,挨个探额温、翻眼皮、掰嘴看舌苔。动作快,准,没有一个多余的手势。 三个玻璃瓶摆在她面前。 浓缩大蒜素膏。三瓶。每瓶二两。 她自己也带了一些草药,葛根芩连。 然后她开始配药。 盐、糖、开水,兑成口服补液。每人半壶,灌下去。吐了再灌,灌了再吐,吐完继续灌。 小猴子和两个新兵灌了补液以后,抽搐的幅度小了。呼吸从急促变成了深沉。 但陈曼淑没有反应。 燕子拉开她的棉袄领口。胸口的玫瑰疹从锁骨蔓延到了肋弓。嘴唇灰白,指甲发紫。手腕上的脉搏细得像蛛丝,搭上去隔一下跳一下。 肠道出血没有止住。军毯下面那片暗红色洇得更大了。 燕子的手停在了三个玻璃瓶上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