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重庆六月的梅雨季,把整座山城泡在了一片黏腻潮湿的青灰浓雾里。 下午两点半,白市驿军用机场的跑道上,滑行着的那架浑身斑驳、涂装被防空高炮弹片撕出数道深痕的美军C-47“空中火车”运输机,在一阵尖锐刺耳的刹车声中缓缓停稳。 螺旋桨刚刚停止旋转,机场地勤塔台两侧的警戒哨卡瞬间全部拉上了警戒绳。 四辆挂着军事委员会特务处专属通行铁牌的黑色雪佛兰高级轿车,如四头悄无声息的黑色猎犬,沿着平整的水泥道疾速驶来,整齐划一地横亘在专机梯道前。 十几个身穿黑色香云纱长衫、腰间鼓鼓囊囊佩戴着快慢机驳壳枪的军统局本部内勤特工,迅速在机舱门前拉开了一道严密的半圆形防御圈。 咔哒。 机舱沉重的铁门被由内向外一把推开。 郑耀先披着那件洗得发白、边缘甚至带着烈火灼烧痕迹的将官雨披,面色清冷地出现在舱门梯口。 山城的细雨夹杂着江风,扑面吹打在他的脸上。 郑耀先原本棱角分明的脸颊,因为在野人山长达半个多月的茹毛饮血与苦战,显得清瘦了许多,颧骨高耸,但那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,却如同历经千万次淬火的寒铁,散发着让人不敢逼视的冷冽神采。 他的右臂用一条干净雪白的医用吊带牢牢悬在胸前,隐隐透着草药与碘酒的苦涩气味。 赵简之和齐公卿一左一右护卫在后,手里提着两只沉甸甸、用特种军用防水蜡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纯钢军用弹药箱。 跑道边缘,停着一辆挂着军统机要室蓝色通行证的黑色福特轿车。 车窗缓缓摇下一半。 雨幕之中,程真儿穿着一件素净的机要员深蓝呢裙,端坐在后座,双手优雅地叠放在膝头的皮质文件夹上。 四目相对。 没有招手,没有呼喊,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面部表情。 程真儿那双宛若秋水般的明眸,在触及郑耀先挂在胸前的伤臂与消瘦的面容时,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,放在文件夹上的修长指尖无意识地微微收紧,随后轻轻舒展开来。 郑耀先的目光在程真儿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,嘴角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弧度,随后迈开大步,稳稳当当走下了金属舷梯。 安全。 活着。 对于深处暗夜与绝壁边缘的潜伏者而言,这一瞥之间胜过世间万语千言。 “六哥!!” 领头的一辆雪佛兰轿车门被猛地推开,军统局本部总务处长沈醉大步跨了出来,脸上带着毫无掩饰的狂喜与敬佩,迎上前用力抱了抱郑耀先没有受伤的左肩: “戴老板从昨天半夜收到保山前指电报起,就没合过眼!书房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夜,茶水换了八壶!专车已经候了三个小时了,局座在罗家湾十九号正等着您呢!” “有劳逸公亲迎。”郑耀先淡淡一笑,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只大铁箱:“简之,公卿,把东西搬上车,咱们去给戴老板交差。” 半小时后,车队风驰电掣穿过朝天门与两路口,稳稳驶入了戒备森严的罗家湾十九号院内。 这里是军统局本部的中枢心脏。 荷枪实弹的卫兵挺立在爬满常春藤的高墙两侧,空气中回荡着打字机的密集嗒嗒声与电讯总台高频电波的蜂鸣声。 穿过阴凉潮湿的长廊,来到二楼尽头那一间铺着暗红柚木地板的机要书房门前。 房门半虚掩着。 郑耀先轻轻推开红木雕花大门,一股浓烈的龙井茶香与高级雪茄烟味扑面而来。 书房正中央,戴笠背对着大门,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全国抗战态势图前,右手负在身后,左手捏着半截燃着的雪茄,背影如同一尊在阴影里蛰伏的巨石。 听到脚步声,戴笠猛然转过身来。 在看到郑耀先那一身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军常服、胸前吊着的伤臂以及满面沧桑的瞬间,这位在全中国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巨头,那张素来冷酷如刀削的脸上,竟破天荒地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剧烈动容! 戴笠甚至没有等郑耀先敬礼,便几大步跨上前去,双手死死按住了郑耀先的肩膀! “老六……你……你总算是全须全尾地滚回来了!!” 戴笠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眼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,按在郑耀先肩头的手掌甚至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发颤: “半个月前,缅甸腊戍失守,孙立人率新38师西撤印度,杜聿明一头扎进野人山生死不明,中统徐恩曾那帮王八蛋天天在常务会议上弹劾,说你郑耀先贪功冒进,早已死在胡康河谷的泥潭里成了野兽的排泄物!老子三天三夜没合眼,老子就不信,这天底下有哪座山能收得了你郑耀先的命!!” 郑耀先笔直立正,左手猛然抬起,向戴笠敬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标准军礼: “报告局座!军统局本部少将情报督察专员郑耀先,奉命出巡滇缅,历时四十五天,现已完成全部督察与特种作战任务!特来向局座销差归建!!” “好!好!好!!” 第(1/3)页